东风又润苏州塘

一个初秋的上午，我应文友之约，前往穆湖森林公园采风。我从未去过穆湖森林公园，从地图上看，它是嘉兴北郊京杭古运河西侧一块四面环水的狭长洲渚。

按文友发来的导航地址，约半小时车程，我到了位于运河西岸三元路桥下的会合点。下车后看到写着“杉青闸路”的路牌，不禁一阵兴奋。

杉青闸，是运河进出嘉兴的北大门，运河自此一路北流不到三十公里便是苏州地界，故此段运河称苏州塘。古时，官府曾在这里设立管理航运、节制水流的设施和机构，名为杉青闸。北宋后，因河道变化等原因，杉青闸逐渐堙废，今已无觅踪影。

杉青闸旁有落帆亭，现尚存，因帆船行至闸前必须拉下风帆、放倒桅杆方能过闸进城，故而得名。

据史料记载，杉青闸还是南宋孝宗皇帝赵昚的诞生地。杉青闸及落帆亭所构成的“杉闸风帆”景观，是清代嘉兴知府许瑶光命名并配诗的“南湖八景”之一。

沿杉青闸路北行数百米，一座单孔石板平桥映入眼帘，桥南堍的文保石碑上镌有“百步桥”字样。可惜桥身多为水泥覆盖，仅有少量老桥石裸露，桥面靠苏州塘一侧更是安装了金属护栏，已看不出多少古意。走下桥北的台阶，往前还有一长段架设于水面上的低平路面，很像古时候的纤道。

我边走边想象着，数十直至几百年前，衣衫单薄、汗流浃背的纤夫们背着纤绳艰难前行，当抬头望见不远处的落帆亭时，紧张而兴奋地回头朝船上大喊“快落帆”，嘉兴城终于到了。

如今，已没有人知道杉青闸究竟长什么样子，它留下的仅仅是一个路名。我之所以兴奋，一则是被这里厚重的历史积淀和人文意境吸引，更主要的，是因为杉青闸，以及这条苏州塘，曾与我颇有缘分。

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前，地处江南水网的嘉兴陆路交通十分不便，许多乡镇不通公路，出行多藉由舟楫，城乡公共交通则主要依靠行驶在几条较大河流中的客轮，需要到轮船码头乘坐。彼时，嘉兴市区先后有多个轮船码头，其中一处就在苏州塘西岸的杉青闸。

八十年代，我承办一件民事相邻关系纠纷案件，需要到被告所在地田乐乡某村实地勘查和调解。田乐在浙苏交界处，不通公路，是水网中的水网。一个春日，我和书记员从杉青闸轮船码头乘上了开往田乐的轮船，区区二十多公里的路程，既要考虑交通和住宿，又要带好各类证明和材料，比现在去千里之外出远差还复杂。

我还带了本王蒙的《青春之歌》，预备在约两小时的旅途中解闷用。可上了轮船，我马上就被一路的水乡风光吸引住了：轮船劈开清澈的河水，白色的波浪拍打着岸边的泥土，欢快地一路跟随；一艘艘货轮、挂浆机船和手摇农船或穿梭交汇，或并行争先，一派繁忙景象；两岸是已长出点点新绿的垂柳和温润春风吹拂下的田野，盎然春意初现。不知不觉间，我们已到了田乐。

在乡、村干部的协助下，我们随即开展了工作。被告是名年近七旬的老人，跟我同姓，做过村会计，是农村少有的文化人。可是，老人脾气很固执，起初对我们的入室勘查不太配合，调解时更是无理硬找理，得理不让人。

不料，当得知我也姓费时，他竟饶有兴致地追问起我家的郡望、堂号等家族信息，大有寻根溯源之意。虽然我们最终没能“攀上亲”，可氛围已然大变，老人一改先前的态度，如数家珍地带我们参观他的老宅，最后痛痛快快地签署了调解协议。

第二天返程时，乡政府联系水上派出所用汽艇把我们送回嘉兴，而我却仍怀念来时的轮船，似乎在轮船慢悠悠的节奏里，更能感受自然和谐的苏州塘风光，更能体会当事人内心的那份热情与淳朴。

这是我唯一一次与杉青闸和苏州塘的“亲密接触”，此后便再也没去过，以至于轮船码头是什么时候拆除的，“杉闸风帆”如今又是怎样的光景，均一无所知。

不过，有一件事，也可算我与苏州塘另一种方式的交集，但它留给我的是略带苦涩的记忆。

九十年代中期开始，随着经济的发展，嘉兴和苏州的纺织业日益繁荣，但由于当时环保意识薄弱、环保措施不力，两市交界区域的水质不断恶化，二〇〇一年冬天甚至发生了嘉兴群众自发沉船筑坝堵塞浙苏界河麻溪港（苏州塘支流）的事件。作为主要受害方的嘉兴众多企业和个人先后以苏州相关企业为被告，多次提起民事赔偿诉讼。

这些案件，涉及两地众多企业和个人的切身利益，对立情绪严重，社会影响广泛，解决难度很大。那几年，我也多次参与到一系列赔偿诉讼、执行案件的协调处理工作中，虽然没有去现场，但在一本本案卷里，在一页页报告中，仍能真切感受到苏州塘的水系不再清澈，空气不再香甜，风儿不再温润，景色不再美丽。

走过百步桥北堍纤道般的路面，我们开始进入穆湖森林公园。随着渐渐深入森林公园腹地，我欣喜地发现，苏州塘已是一番新景象。由于多年前运河航运改道北郊河，现在的苏州塘上早已不见船来船往，除了前方正在施工的跨苏州塘快速路大桥，极目之处几乎看不见建筑物，河面更显开阔、静谧。左侧的森林公园植被茂密、鸟语花香，对面同样绿荫夹岸、白鹭低翔，处处生机勃勃。

初秋的阳光还有些晒，微波荡漾的河面，升腾起淡淡的氤氲，映出垂钓者悠然自得的剪影。较之多年前的浑然天成，如今的苏州塘，平添了几分现代的和谐和美丽。

我在水清岸绿的河边坐下小憩，吹着扑面而来的凉爽秋风，庆幸终于找回了一个更美的苏州塘，舒心和惬意油然而生。

“苏州估客布帆轻，买醉枫桥趁晚晴。一路东风吹酒醒，夕阳红泊秀州城。”

一百多年前，许瑶光为“杉闸风帆”所题的这首绝句，是对运河交通带来经济繁荣和生活便利的写照与期许。

而今，各级党委政府的重视和全社会环保意识的提高，犹如此刻苏州塘上的温润东风，正徐徐吹开一幅生态文明的美丽画卷。

【来自大桥文化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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