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子

父亲昨天打来电话，告诉我家里的房开始动工了。我正走在上课的路上，因为没睡好，心里正烦。突然听到久不联系的父亲这句话，瞬间精神了许多，嘴角止不住地往耳根处咧了起来。心想，小时候的梦想终于要成真了。

八年前，我十二岁，在县城里的一所民办初中（学校一年级到九年都有）念一年级，学校规模不大，没什么名气，需要靠一些老师们亲自下乡去招生。就是这一年，当时正放假，寒假，我正在家院子里趴在桌子上写作业，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喊我。以为是小伙伴来找我玩呢，起身后发现，我的小伙伴确实来了，不过身后跟着一个大高个男老师和我六年级时的班主任，站在我家门口，笑眯眯地看着我。母亲见到我的老师来了，和他们寒暄几句后，我便跟着他们去了我这个伙伴的家。在我走出我家门口后，我班主任问：“你家啥时候盖房呀，志博？”我笑了笑，说：“我家也该盖了。”我家离伙伴家不远，穿过两条街就能到，巷子旁没有一户我们那样家的房，两个老师走在前面，我们一句话没说，直到走到伙伴家，看到他家的房后，我的班主任说：“你们村子里的房盖得都不错啊！”一刹那，羞耻感从心底涌了上来，我涨红了脸。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那是叫自卑。我都忘记了他们此行来的目的是要把我的这个伙伴挖走。

时间一点一点逝去，我心中关于新房子的希望，也随着我对自己能考上好大学的信心一同慢慢地磨灭了。二二年六月，我高中毕业，从考场走出来后，我收拾好了铺盖卷和再也用不着的书走出了校门。那天，父亲因为干活没来接我，是母亲搭上村子里别人家里的车来接得我。坐在车里，都是母亲与另一位母亲在说话，我和母亲坐在后面没有一句话。车窗开着，风呼呼地往车身里灌，我看到母亲头上多了不少的白头发，母亲时不时扭过头来看我，犯了错的孩子一般看着我。我仰着脸，看着窗外往后走的房子和树，不敢再与她对视。回到家，吃完饭后，我躺在床上吹着电风扇，看着天花板，住在老房子里，突然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我上了大学后，母亲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不过还要吃药，总也干不了体力活了。可她不闲着，去给别人家地里栽个东西呀，做些手工活呀，都是些不挣钱的活，她也干。去年秋天，天气已经转凉了，她和村里几个人一起去别人温室里跟人家栽什么苗子，因为热她把衣服脱了，干完活出来后，着了凉，以为就是感冒，回到家后才发现是中了风，脸都歪了。父亲说她：“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干一天活挣六十，看病花了好几百。”那天，我准备和他们商量我放假去安徽打工的事，才跟他们打的电话，不然，我也不知道母亲中了风，看着电话那头母亲贴着膏药的脸，我一时不知道是要笑还是哭。

大学离家算不上远，两个小时的火车加上两个小时的长途汽车路程便能到家。但我是不常回家的，哪怕假期。回趟家，还常见不到父亲，他早出晚归，有时当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才能看到他回来。母亲生病后，父亲不再和母亲拌嘴，只顾着干活，只顾着为了房子攒钱，完全变了个人似的。但房子不是那么容易起的，钱够是一方面，还要有证，不然即便盖了起来，也会被人推倒。父亲没有人脉，得靠他的哥哥帮忙，父亲把打点的钱交给我大伯，由他跑来跑去。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办公室里的人压根不理会这事，踢皮球似的踢来踢去，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把它拿在手里。于是，前些天父亲开始忙前忙后，终于，新房子的第一块砖砌了起来。

电话那头，父亲小心翼翼地问我，房子这样盖行不行？我只顾着高兴了，一个劲地点着头，回答着，可以，可以。他又告诉我，明年六月就能住上新房了。

我知道，房子是新了，可你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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